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 - ★★书本网论坛★★.  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   《操作性他杀》犬离 文案: 以下四点 1本文中篇,已完结 2分类百合,但因为作者写感情会起鸡皮疙瘩,所以走剧情向,感情线!非常!不明显。(本来打算分为无CP,但不管你信不信,本人最初意向确系百合) 3本文初定稿7万字,后删减至3万字(吐血),改的时间比写的时间还长,所以假如有人浪费时间看完了,请务必留下!批评!再走(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,批评使我快乐,批评使我进步) 4本文传统推理,有人能在揭晓前知道谜底,也请务必留言,这是我的挑战书! 内容标签: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:主角:任楚 ┃ 配角: ┃ 其它:推理 第1章 序   他恐惧着今夜的月光,背上因此不断冒出冷汗,连双手也在颤抖,无法控制。   糟糕的或许不止恐惧,只要想到马上要亲手杀人,顺便葬送掉良知和人性,羞耻、愤怒就跟着一齐涌上心头。   他察觉到这些情绪动摇自己的决心,如此一来,无疑会对后续计划造成干扰。为了再次集中注意力,他不得不靠着墙壁稍作停留,把手掌叠在胸口,慢慢做几次深呼吸。   (我不想动手,明明大家都可以幸福,是她不给我选择,才会发展成这样。)   这样反复催眠下,眼神变得麻木的同时,身体也停止颤抖。然后,他重新站起来,伸手关掉百叶窗,沿着墙壁朝客厅走去。   失去了月光,黑暗终于成为安全掩护。几分钟后,他抱着一具人体,走向浴室。   毕竟是整个人的重量,走到半路时,手臂就开始发酸,幸好平时有锻炼,所以才不会那么吃力。不过现在状态很好,脚步听起来沉着有力,呼吸同样十分平稳,维持冷静到最后应该不难。事到临头,能有这种冷酷心肠,他自己也不可思议,但经过门口的镜子时,还是刻意别开眼睛,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清楚得很,可哪怕掩耳盗铃,他拒绝亲眼看见自己满手血腥。   (要错就错到底,反正走到这种地步,我难道还能回头?)   这么想着,被害者被他毫不犹豫地浸入水里。   波光诡异晃动了一阵。两条白色导线缠绕着受害者,将向心脏传递电流。—— 一切准备就绪,差不多该为这场谋杀画上句点了。   “按下去,我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杀人犯。”   自言自语地说着,他的手放在按钮上,透过橡胶手套蠢蠢欲动。   黑暗屏息等待此刻,当浴室彻底寂静下来时,这颗心也冰冷得再感受不到跳动。   “再见。” 第2章 第一章 缺席的朋友   1   这天接近黄昏时,一位风尘仆仆的旅客在一条乡村公路的露天车站下了车。   这是一个丁字路口,到了这个时间点,通向前方左右的水泥路面在落日下漫射着金色光芒,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。   旅客站在站牌旁,双手搭棚,向周围环顾。   虽然日光已经强弩之末,但直射在皮肤上还是受不了。她拿出湿巾擦了擦脸上混合汗水的污垢,拖着脚走到不远处的槐树下,捡一块比较像样的石头,慢慢坐下去。   等了大概五分钟,她听到车子的喇叭声,一辆小型SUV从前方直直驶来,在她面前正好停下。   “嗨,久等了,任楚!”   驾驶员拉下车窗,从车内探出头。   “好久不见,乐美。”   旅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然后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招呼。   “待会儿再和我客套,快上车吧,他们都在等我们呐。”   车门已经打开,任楚把行李丢进后座,侧身坐入。   “该不会就等我一个人吧。”   “不用担心,林岚那家伙说了会乘船过来,明天下午才能到。”   乐美说着,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。   “明天下午?这个人还真悠哉!”   任楚一边拧开盖子一边说。   “哈哈,你第一天认识他吗?他不是一向这样!”   “虽然不是第一天认识,但那么久没见啦,知道他老毛病一点没改,很无奈啊。”   “嘿,可不止他,另外几个也半斤八两,常卫还是那副楞木头的德行,半天转不过一个弯儿,甄漾的脾气也一如既往,你不知道吧,她现在真跑去幼儿园管小朋友诶!这‘老妈子’的称号可算名副其实了。”   乐美如同为了制造轻松气氛而夸张语气,让人感觉做作。但仔细想想,这也无可厚非,或许友情不会因时间消退,可时间造成的隔阂却不能轻易消除。   “不过乐美你呢,倒变漂亮了。”   为了不让空气沉默,任楚继续搭话说。   “哈哈,没想到你也学会恭维人了!到底这么多年国外没白待嘛。”   对于女孩子而言,乐美的容貌其实过分英气,算不上传统美人,但现在的短发确实比以前的及腰长发更配她的气质。   “不过呢,你这句赞美,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。”   说着,乐美稍微回头冲她眨了下眼睛,同时露出半张笑容。   前方植被越来越茂密,车子驶入山地之后,路况明显变得崎岖不平。为了安全起见,乐美开始减缓车速。   “对了,”这时候,任楚突然提起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“刚才就不见你说到许朝,她这次没有来吗?工作太忙了吗?”   不知为何,乐美有些迟疑。   “她嘛……搬回乡下了,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。”   “搬回乡下?”   任楚探身向前,意外地问道:“等等,你的意思是她搬回了你出生的故乡,所以你们是同乡?”   “嗯,是这样。”   乐美点点头。   “怎么以前没听你们说过?”   “其实许朝出生时他们一家就搬到城里了,许伯父也从没带她回来过,所以她本人都不知道。”   听了她的解释,任楚心神不定地皱眉道:“那她突然搬回去,很奇怪啊……是工作又得罪人了吗?”   这么问不是没有缘由,许朝作为社会记者,要维持职业操守的话,就难免触及到别人的利益。所以,得罪人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。   “我现在不好说,等我们到那儿你就知道了。”   乐美的暧昧回答让人不安,任楚眉间越皱越深。   她知道她的这个朋友看似对谁都亲切随和,却非常有控制欲。她不想说的事情就绝不会说,逼问也无济于事。   见同伴忽然沉默,乐美眼角扫过后视镜,岔开话题道:“哎,别光说别人,你也好几年没回国,就不聊聊自己吗?”   沉默了片刻,任楚把一绺卷发别到耳后,勉强笑了一下说:“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事……”   不知何时起,霞光从墨蓝天幕中销声匿迹,漫长的道路向幽暗中延伸。轮胎的摩擦声替代说话声,成为了主旋律。景移物换下,车子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谷场前。   “下车吧,就在前面了。”   乐美帮任楚拿包,带她进入一条小径。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,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完全遮挡住上方天空,但走了不久,道路就开始变宽阔,一座别墅模样的建筑蛰伏夜雾中,在隧道尽头显现茕茕轮廓。   两人的鞋底踩着石子,在寂静中发出尤其清晰的响声。屋里的人听到脚步声,所以她们才踏上台阶,门就打开了。   “小楚,你总算来了!”   “……甄漾?”   虽是久别重逢,任楚却无法感到喜悦。首先,甄漾潮红的眼圈看起来绝非化妆之故,她双手搭着任楚的肩膀,模样颇为揪心,倒像马上要大哭起来似的。   “咳,别站在外面,先进来吧。”   站在后方的常卫此时也上前试图转圜局面,可他刻意避开视线接触,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反常。   任楚张了张嘴,一股无法理解的情绪油然而生,她暂时组织不了任何语言。   随后,她像个木头人似的被甄漾拉着,走进客厅,在一张长桌前坐下。   日光灯冷冷地照下来,四人相对无言。   但人不可能永远沉默,任楚终于问出口:“我没看到许朝,她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  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冷静,或者说异常僵硬。   坐在对面的乐美抬起眼睑,看着她叹了口气。   “……说出了什么事,但其实你多少猜到了吧……我们这次聚会的真正原因,是因为许朝,许朝她……”   交叠的拇指互相摩擦,她考虑怎么措辞减小消息的冲击,但最后也只能说:“许朝她一个月前走了。”   听到消息的刹那,任楚完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。   “走了?什么走了?你是说,你是说……”   乐美又叹了口气。   任楚拼命睁大眼睛,她颤抖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,克制汹涌向外的感情。   “死因……是什么?”她阴沉地说。   “触电。”乐美简短回答,大概想让她好受点,又说:“电流直接通过心脏,所以她应该没有太痛苦。”   “通过心脏?这是事故?”   即使内心悲痛,听者还是抓住了重点。   “不是……”   说到这里,乐美有些难以启齿。   “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。”   这个答案让任楚大受刺激,她陡然从座位上跳起来。   “胡说!”   她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。   “胡说!”   2   “小楚,你稍微冷静一点。”   甄漾像央求似地劝告,任楚根本置若罔闻,她紧紧攥着拳头,仿佛攥紧汪洋上的浮木。   “许朝是什么样的人?你们怕是早忘得一干二净!但哪怕你们都忘了,我绝不会忘记!无论如何,她绝不会被区区忧郁症随便击垮!绝对不会!绝对!”   任楚撕裂“冷静”的假象,自顾自地尖声说道,这副样子和她平时简直判若两人。   “绝对?能有多绝对。别怪我直说,你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,逃避现实?”   乐美用充满理智的声音强行把她拖出回忆。   任楚瞪着她,大声反驳:“现实就是许朝绝没有自杀!”   “哪怕你能说服我,你说服得了自己吗?”乐美严肃地提醒她,“我承认许朝是与众不同,也拥有很多了不起的品质,把她当成偶像崇拜的你肯定难以接受这件事,可她不是完人,再坚定再乐观,精神也没到坚不可摧的程度。你抓着记忆不放,却忽略了人不会一成不变。再则,别忘了她母亲也是因为抑郁症自杀。”   “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?她的基因注定她会自杀!”   “你不要断章取义地歪曲我的意思!”   “我不管你什么意思,反正我就一句话,许朝不会重蹈她母亲的覆辙!”   任楚的冥顽不灵让乐美感到无计可施。   耐心被消磨时,她的声音也微微绷紧:“这件事是警方经过调查下的结论,你到底在较什么劲!”   “警方不了解许朝,可我了解!”   “对!就你一个人最了解!”   愤怒会催涨愤怒,乐美被她的情绪感染,眼睛冒出火光。   “你听着,任楚。我并不想责怪你,但是你现在只顾感情用事,好歹考虑考虑别人怎么想,适可而……”   不等她说完,任楚已经忍无可忍。   “住嘴!”   尖锐的呵止让客厅骤然鸦雀无声。   “哎,你们别这样……”   眼见场面就要不可收拾,常卫急得抓耳挠腮,可他的努力完全平息不了两人擢升的怒火。   “你说我感情用事?那你这副样子算什么?你就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吗?可笑!”任楚表情近乎扭曲,口不择言地反唇相讥,“一无所知人却还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,谁才要适可而止!”   乐美被胡搅蛮缠的话气得冷笑。   “那就随你的便,歇斯底里的偏执狂!”   刻薄地说完这句话,她用力推开椅子,头也不回地撇下他们。   “乐……”甄漾想要出声喊住她,但回应的,只有巨大的关门声。   在乐美走后,任楚精仿佛疲力竭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。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流淌,眼泪顺着脸颊,不停地掉落。   3   万籁俱寂的深夜,此人毫无理由地出现了。   大概为了不被人发现,他甚至没带照明工具,正像一道暗影,紧贴着夜色,无声无息地滑过树影幢幢的小径。   ——窸窣窸窣——他踩着地上的杂草乱叶,步伐轻悄而具有目的性,眼前只有一条路供人行走,所以只需向前,不必担心会误入歧途。   不一刻,随着林木逐渐稀疏,前方浮现一团幽灵。   他在阴影中站立,全身都被黑暗捕获,宛若与黑夜融合的一部分。   然后,暗影开口了。   “东西带了?”   “拿着……你准备怎么办?”   “不要明知故问。”   “唉。”   他听到叹息声,看了对方一眼,然后淡淡说道:“莫非你还在犹豫?奉劝你,要反悔的话就趁早。”   “我不会后悔,只是有点厌倦。”   “没后悔就好,明天别露破绽,记得吗?我们‘素不相识’。”   耳边又飘来一声叹息。   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第3章 第二章 第二桩自杀事件   1   清晨四点,被噩梦惊醒后,任楚满身冷汗地躺在床上,就再无法入睡。   她视线抑郁地望向窗外。庭院里非常荒芜,只有雾气无穷无尽地渗透出地表,好似延续梦中扑朔迷离的恶意。   这种凄凉的景色让她更觉疲惫不堪,但与此同时,哪怕外界传来一点响动,都会造成她惊弓之鸟般地神经紧张。   任楚吐纳着黑暗,手掌下传来不规律的跳动。这颗心失去了正常节奏,在每一轮血液循环中,都要向悬崖更进一步。   (但焦虑和悲伤如此浓烈,难道我纯粹为挚友的死亡而痛惜吗?)   她扪心自问。   不,或许不是。她知道这根本是为了维护自己。正因如此,当从乐美口中听到消息时,她才那么强词夺理,因为她擅自把“许朝”这个人变成一种抽象的力量,用来支撑自己松垮的灵魂。否定她认知中的“许朝”即否定一部分自我,以此为基点建立的坚壁,马上就会摇摇欲坠。   (那么,要是她真是自杀怎么办?她要真是那种软弱的人怎么办?)   无论怎么说,任楚也规避不了这个问题。   心情开始自相矛盾。她把手背贴在因思考而灼热的额头上,然后长长叹了口气,穿好衣服走出房间。   此时,门外走廊空无一人,哪怕呼吸声听起来都很清晰,她蹑手蹑脚地踩着木楼梯下楼,没想到在拐角的窗户旁碰到乐美。   乐美听见脚步声扭过头,两人视线正巧撞在一块。   “嗨,早上好,任楚。”   她姿态散漫地靠着栏杆,亲切地打招呼。   “早上好。”任楚也说,她走过去,站在乐美旁边,然后转身看着外面道,“天气很糟糕么。”   “嗯,像是要下雨。”乐美一边说,一边用手往上梳着刘海。她对任楚露出太平无事的笑容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   “唔,还行。”   两人无关痛痒地闲扯,绝口不提昨天的争执。过了一会儿,她们一起走到客厅。   窗外,浓云透出将雨之意,整个清早,就在森然色调中延续。   2   因为昨晚不欢而散,等甄漾和常卫都起床,四人心平气和地再次坐在客厅讨论,最后决定今天和林岚会和后,一起前往祭拜许朝。   大家刚刚说定,也恰巧传来敲门声。而后伴随一阵钥匙的转动,门堂而皇之地被推开了。一位老先生走进室内,他大概六十多岁,须发半白,到了这个年纪的人,也看不太出来相貌有什么出奇的地方,除了那平易近人的微笑,文雅到几近女性化。   “嗳,叔公!”   与此同时,乐美欢欣雀跃地道出来人的身份。   “您这么早就过来了?”   “我也是顺路来看看你们,而且八点多了还早?你们不会还没吃早饭吧?”   老人一边拔出钥匙一边说。听起来,应该是个十分爽朗的人。   “怎么可能!都吃了,您先坐这,我去泡茶。”   说着,她语气愉快地站起来往厨房走。   老先生从容地在靠门方向的椅子上坐下来,向他们打招呼道:“地方简陋,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多多包涵。”   “不不,千万别这么说!您那么慷慨地让我们住这儿,我们才真过意不去!”   常卫正襟危坐的样子惹得老人大笑。   “哈哈哈!年轻人别那么束手束脚!”   常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。他一向不擅长和长辈相处,确实有点紧张。   “就是觉得打搅您了。”   老人摆摆手:“你也别老说打搅不打搅,有人的房子才叫房子,不然就成鬼屋了!你们能来打搅,我欢迎还来不及。”   “怎么您不住这里呢?这么大的地方空着很浪费吧。”   甄漾也搭话说。   “可能是我住在老宅里更习惯吧。”   老人摇了摇头,说着又明朗笑起来,“人老了就变得念旧,这里对我来说太空旷,受不了啊。”   这时,乐美端着茶走过来,她嗔怪道:“哎,瞧您又说这些丧气话,我不是一直都在吗?您一句话,我马上搬回来。”   乐美父母早亡,所以眼前这位老人实际上就是她的养父,能看得出乐美对他的感情很深。   “呵呵呵,就是这点比较惭愧,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却还拖累年轻人的生命呐。”   老人玩笑地说,但很显然,乐美不想听到这类幽默,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往其他方向。   任楚打从一开始就一直从旁观察,她发现这位长辈彬彬有礼的举止,谦逊的谈吐,都有过人之处,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一定是很有魅力的男子。只是他对待乐美态度微妙,让她纳闷……不过暂且打住吧,单凭三言两语作出判断也太武断了。   不加掩饰的目光引起了对方注意。   “小姑娘,我的脸哪里很奇怪吗?”   老人和蔼地对她说。   任楚立刻随机应变地回答:“您可能不信,虽然是初见,您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”   “哦?”老人愣了一下,但旋即若无其事地微笑道,“这大概就是眼缘吧。”   维持着这样的微笑,他站起来说:“好了好了,我也该走了。看到你们都没什么不习惯的,我也放心。”   “不再待一会儿吗?我们很久没这么坐着聊天了。”   乐美失望地说。   老人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   “差不多了,因为还要准备一下祭典的事情啊,你别忘了明早也要早起呐。”   “祭典?什么祭典啊。”   常卫好奇地问。   “也算不上祭典那么隆重,就是祈求丰收的一种仪式,虽然现在村子里很多人也不靠种田养家,但风俗却一直保存着。所以……”   乐美向他们解释时,口袋里忽然传来震动声。她于是停止说话,低头拿出了手机。   “祭典,应该回很热闹吧!”   甄漾故意装成很有兴趣似地对老人说。   “哈哈,确实会很热闹,到时候还有戏班表演,你们肯定从来没见过这种吧,如果有兴趣也请赏脸来观礼呐。”   老人最后留下这句邀请。   3   “这是林岚的短信……‘抱歉,班船误点了,最迟明天,替我转达其他人。’”   听乐美念完内容,常卫和甄漾莫可奈何地对视一眼。   “为什么我都不感到惊讶呢……”   “差不多习以为常了吧。”   “那我们先出发吧,天知道他明天又有什么意外情况。”   任楚这时说,她对此显得有点漠不关心。   “看来也只能这样了。”   随后,四人由乐美领头,从别墅后山山道拾阶而上,费力地走了半个钟头,才到达目的地。   墓园里,墓碑整齐林立着,显得非常庄严肃穆。   乐美带他们来到一座新砌的坟前。骨殖一样泛白的大理石上,镶嵌着许朝的照片,她的微笑已经被死亡定格在那里,永远也不会凋零。   大家默哀似地站了一会儿,乐美点燃了两只蜡烛,插在墓碑左右,然后对他们说:“都来上柱香吧。”   鉴于任楚昨天的反应,甄漾真有点害怕她会突然崩溃,所以她主动握了下她的手,想要给予支持。   不过,她的担心其实有点多余,因为任楚此时心情虽然沉重,但并未沉溺于哀悼中,确切地说,她的脑海里塞满了杂乱无章的碎片,思考压倒性地战胜了悲伤。   ——许朝为什么会突然自杀?其中缘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   乐美那个忧郁症的解释她根本不会承认,因为许朝直至死亡前一天,都依然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,考虑到这些,她的忧郁症再怎么样也严重不到自杀的程度。   那么,是什么感情创伤让她一夕崩溃吗?事情会这么简单吗……   心里有千头万绪在窃窃私语,任楚接过乐美递过来的竹签香,恍惚地望着半空,缕缕青烟向着无边无尽的天空婉转上升。   4   “对了,”常卫帮忙烧掉剩余的祭奠品,突然想到似地问,“既然都来了,许朝妈妈那里也顺道祭拜一下吧。”   乐美用铲子掩埋仍有火星的灰烬,摇头说:“不用费心了,许伯母的墓不在这里,在市区。”   “咦?”   听到这个回答,常卫有点费解地挠了挠头发。   就在此时,他们身后又传来脚步声,那声音朝着这边接近,听起来迟缓而沉闷,不属于年轻人。   “那,那是许朝的爸爸吗?”   常卫的视力比较好,老远就分辨出对方的身份。   他们就这样和许父不期而遇。   “许伯伯。”   乐美率先迎上去打招呼。   许父抬头看着她,黑眼圈和额前的折痕,显得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。   “……你是?”他迟疑地皱眉。   “我们都是许朝以前的同学,”乐美笼统介绍了大家的身份,接着不失礼貌地微笑道,“我叫乐美,您这么多年没回来可能不认识我了。”   “你姓乐……”   许父耷拉的眼皮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。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,他很快点点头,没有波动地说道:“嗯,感谢你们特地来看阿朝。”   “我们上学时都深受许朝照顾,请您不必那么客气。”   许父又点点头,随后就无话可说。他默默地拿出白毛巾,蹲在墓碑前擦拭上面的灰尘。   见状,乐美他们也很识趣地表示告辞。   走到出口的时候,任楚回头看了眼他的背影,才跟着大家慢慢下山。   回到别墅时刚过两点钟。   “现在还早,不如带你们去参观下祠堂吧。”   为了拯救消沉的气氛,乐美殷勤地发出邀请道。   “我就不去了。这两天得倒时差。”任楚委婉回绝。   “你一个人吗?”甄漾不放心地看着她,“要不我陪着你。”   “嗳,别真把我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了。”   任楚笑了一声,说着走上楼梯,又转身朝他们挥挥手。   “待会儿见。”   “好吧……那待会儿见。”   5   沿着一条松树夹道的路走到头,就能看到石砌高台上矗立一座建筑。   那建筑坐镇群山中,故而显得气势恢宏。   谈到祠堂的历史,远的来说,可追溯至明清时代,但因为历年战乱,炮火一度将其夷为焦土,最初面目早不复存在。工匠虽然竭力复原故貌,无奈资料残缺不全,所以,细节处不可避免现代元素。   “……那之后,村民把很多抢救下来的古董送了回来,可惜祭典前,正殿和相连的两所偏殿都禁止入内…… ”   乐美一边解说一边穿过正门,俨然专业导游的做派。   甄漾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时,觑到东面影壁下一块方碑。   “乐美,那是什么?”   她随口问。   “那个啊,”乐美停下来,偏头看了看,“内容无非歌功颂德吧。不过碑文倒是叔公亲笔写的。”   “真的吗?”   “对了,你们都不知道吧,他以前还当过书画协会的会长呐。”   “哇,那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?”   甄漾拍了下手,看起来非常期待。   听她这么说,乐美面带笑容地做了个手势,邀请道:“乐意之极。”   常卫对这些没什么研究,所以看得兴致缺缺,与他相反,甄漾却发出激动的赞美。   “简直太棒了!”   这句话她连连重复好几次。只见她双眼发亮,露出这两天来最为明朗的表情。   “乐美,拜托了,我能拍照……”   甄漾忘乎所以,没考虑到附近是否还有别人在场,直到她缺少克制的音量,招来一声呵斥。   ——“你们在干嘛?”   一个老太太站在右侧回廊,从阴影里愠怒地注视他们。   “祭典前夕禁止喧哗!”   甄漾和常卫目瞪口呆,被吓得傻在了原地。   但乐美显然认识对方,只见她忙向前一步颔首道:“实在抱歉,言佬。他们都是我朋友,错都在我。我保证下次会注意的。”   她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人没法指摘,所以,尽管老人看起来很不愉快,咕哝两句“没规矩”云云,也就一脸顽固地转身离开了。   常卫万分庆幸,在对方走后,他凑到乐美耳边悄悄问:“这是借题发挥,故意找你麻烦吧?”   这个人的直觉在某些方面特别敏锐。   “连你也看出来了,”乐美无奈地说,“真对不起,牵连你们了。”   “我要是小声点就好了。”甄漾愧疚道。   “不用道歉,我们两家的恩怨早就有了。”   “可……”   “哎,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。”   常卫连忙打断她们。   “嗯。”乐美附和,她看了看手表,“差不多该回去了。”   三人原路返回,因为常卫说要去商店买东西,他们就在半路暂时分别。   回到别墅时将近三点。   乐美正要开门时,甄漾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。   “嗳,乐美,信箱里有东西。”   “咦?”   乐美拧开门,向后转头,本来空无一物的信箱,现在却被顶开了一条缝。   往里一瞧,是一个文件袋,还有一封信。   翻到背面,署名是……X侦探所?   “是谁寄给你的吗?”   乐美下意识地把信纸折了一下。   “不是”   她的表情突然极其冷淡。   甄漾呆呆地愣住了,接着就感到尴尬。   我又太多嘴了吧。她想。   “那个,我去拿点果汁,你要喝什么饮料吗?”   甄漾不自在地站了一会儿,就借口往厨房走。   乐美从沉思中回神,也察觉刚才表现得有点过分。   “嗯,帮我带瓶可乐嘛。”   她刻意让语调听起来更愉快些   之后,那来路蹊跷的文件袋,便被随意似地放在了杂志架上。   ——与此同时,另一个地点,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将一封信送了出去。   6   一觉睡醒,将近饭点,任楚揉着昏沉的脑袋下楼,远远能听到从客厅传来说话声。   “诶,你醒了。快一起过来看看。”   甄漾一看到她,就满脸笑容地冲她招手。   “什么啊?”   任楚打着哈欠走过去,她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幅画。   “常卫刚才碰上乐美叔公,聊天时提到我很喜欢他的书法,结果你瞧,”她脸孔因羞涩和喜悦微微涨红,“他就让常卫转送我这幅画。”   “那不是很好嘛。”任楚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。   这是一幅水彩画,画里的风景应该是秋日原野,草丛间挂着一轮夕阳,近处,一个身影佝偻地挥舞锄头。左下角题着一句诗“独立望秋草,野人耕夕阳”。   乍看起来线条流畅,构图和谐,但以她不太专业的眼光评价,画面意义不明的大面积冷色调导致整体感觉寡淡晦涩,再加上人物表情刻画得诡异,与其说表现农民辛苦劳作,不如用悲切形容还比较恰当。   画的立意和诗的立意背道而驰了。任楚思忖。   一旦形成矛盾对比,好奇心就被调动起来,就在她继续端详的时候,有人说话了。   “看的时候,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。”   常卫是个外行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   乐美此时已经转身走开,她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食材,一边笑着说。   “老艺术家的思维就是这么古怪,幸好我这么多年也见怪不怪了。”   “什么古怪啊,真过分,这叫别出心裁!”   甄漾非常坚持地纠正,随后,她珍而重之地将礼物收起,带回了房间。   窗外已是浓云四合。   大雨酝酿许久,终于在晚餐时倾盆而下。豪雨和疾风愈演愈烈,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,好似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。   “今天我就先睡了,明早还有很多事忙。”   乐美对他们这么说,她收拾完餐具后就先上楼了。   因为无事可做,其余人也很快各自回房。   当夜,任楚因为雨声不断而无法入睡,可等到八点左右风雨渐收,寂静又取而代之,开始针刺她的神经。   辗转反侧之际,她回想起和许父的谈话——没错,她借口留下来,却偷偷跑了回去。谈话中,许父一直坚持“抑郁自杀”这个说法——至少口头上如此。可他的严防死守反而将事情推向更深的疑云中。   考虑到许朝这几年的工作早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,任楚甚至琢磨过会不会是杀手所为,但转念想到她的谨慎作风,任楚更倾向于她被亲近的人所害。错付的信任被人无耻利用,于是毫无防备地步入背叛者设下的陷阱,所以许朝才没有留下一丝线索,只能绝望死去……她不禁为这种险恶的设想怒火中烧,而且莫名陷入一种四面楚歌的恐惧中……   “啊……”   任楚忍不住发出苦闷的声音,她闭上眼睛,把脸整个埋到枕头里。然后不知什么时候,睡意终于席卷而来。   第二天,睡得人事不知的任楚被一阵敲门声匆促地吵醒。   “欸,怎么了?”   门外,甄漾脸上血色尽失。   “乐叔公死了!”   7   早上九点整,尸体在众目睽睽下,被发现吊在祠堂正殿的屋梁。   这一天,祭典开始时间是巳时,照往年惯例,相关人员会提前一小时集合。反常征兆便从那时开始,那时距离九点还有50分钟,作为主祭者的叔公还不见踪影。因为电话无人接听,村里的长老怕误事,便叫乐美去他家催一下。   但乐美扑了个空,叔公家大门紧闭,人也不知去向。   消息传来,众人一时面面相觑。有人此时便提议说,尽快结束祭典再作打算。于是,九点一到,代主祭者推门而入。   冰冷的空气随之涌出,使人毛骨悚然。   ——这样悲惨的一幕是所有人不曾预料的,只见放置着祖先遗像的昏暗大堂,因为气流忽然扰乱,光线诡谲地摇曳,有一道人形黑魆魆的,一动不动垂地悬在半空,向石灰墙上投下骇然阴影。   毫无疑问,叔公已经成了一具尸体。 第4章 第三章 最后一位同伴的到来   1   首先,我有义务声明:此人之死无需责及旁人,单纯只因无法再活下去而已。   ——单单这句话也就足够了。虽然非常想就此搁笔,但想到有人会问:你为什么活不下去?为了不给警方造成困扰,就请听我再啰嗦几句。   死这个问题,我从青年时期开始就一直思考。——“人之为人,诸恶之首”,换句话说,我其实抱着十分悲观的态度,认为人活着,无论如何标榜自己的仁爱之心,也没法不做伤害人的事,哪怕把罪行掩饰得天衣无缝,但我自己心知肚明,尤其每日揽镜自照时,观觉自己皮囊下的丑相,内心总为此感到痛苦。   然而,尽管存在这个念头,我始终犹豫不定。对于这条性命,我不能说毫无留恋,否则怎能像只癞皮狗,扒着这具肉身,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呢。可要说我和守财奴一般,诚惶诚恐地看守自己腐朽的肢体,也并非如此。直至年前,被医生告知已是癌症晚期,那时我才终于找到“通向死亡的跳板”,痛下了死心。   总而言之,我为自己的人生深感惭愧。——假如在病床上碌碌而终,即使死后,那些罪孽都会继续煎熬我吧。心灵被这种忧惧嘲弄着,日夜为之苦恼。你们或许理解不了我的感受,所以明白一点就好:我因为罪恶感的折磨不堪重负,所有秋祭这一天,决心将自己献上神明供桌,哪怕不能赎罪,不能得到宽恕,至少让我在和平中安息吧。   以上,关于我的死解释得很清楚了。临终时,最后嘱托一件事,我一生无儿无女,乐美便是我仅有的亲人,身后事都托付你,希望你继承我的遗愿,把我所有的财产,赠予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   ——遗书   2   昨天的大雨导致通路阻塞,警车两个小时后姗姗迟来。   甄漾和任楚由于发现尸体时不在现场,所以作为闲杂人等被勒令离开。   到下午一点,等在别墅的两人听到敲门声。甄漾以为是乐美她们回来了,慌不迭去开门。   “Bonjour!”   门外的人抬手贴在胸前,戏剧化地致了个绅士礼。   甄漾吓得后退了半步。   “林岚!”   她惊呼出他的名字,   “哎呀哎呀,不给我一个久违的拥抱吗,美丽的小姐?”   林岚本职为舞台剧演员,是个轮廓漂亮的青年,但嘴角稍微有点歪斜,笑容看起来总有几分骄矜。   “你这怎么啦,愁眉苦脸的?”   面对林岚的不明就里,甄漾只能苦笑。   “总之发生了一些事,你进来再谈吧。”   之后,甄漾详细地说起了这两天的变故。   “……说是得了绝症,那么和善的人,谁能想得到呢。”   甄漾最后说。她拿起茶壶为他们倒水,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落寞。   林岚看到她这副样子,也不免唏嘘。   “这样的话也没办法……”   “没办法?所以你们就认定这是自杀?”   任楚冷不防地插嘴,由于音调短促,显得声音格外铿锵。   两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。   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  林岚狐疑地问道。   任楚格外冷静地说:“试问,一个人在自杀当天还能谈笑风生,不是太反常了吗?”   林岚看不惯任楚那副说什么都言之凿凿的样子,他忍不住反驳道:“反常不反常都是你一己之见,你觉得反常,或许在大家看来倒很正常,不然,为什么别人就不说反常?是吧,甄漾?”   林岚本想找到同盟,没想到甄漾的表情真变得飘忽起来。   “喂,不是吧!你还真就被一句话说服了?”   “说服她的可不是我一句话,而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,死者当天没有表现出一点自杀的迹象。”   任楚食指轻轻敲着桌面,露出自若的笑容,她此时表现出的确实和坚定,几乎把林岚震慑住了   “但是没有迹象也不代表他没存自杀的念头,或许他对生活没有留恋,反而把死亡当成解脱,心情平静地死去,这种人难道没有吗?”   林岚不死心地反问。   “在我看来,除了精神病患者和宗教疯子,正常人基本不会出现这种心理。”   任楚斩钉截铁地回答他。   “喂,你可别信口开河!你别忘了,这是个身患绝症的人!”   林岚相当不服气地说。他的好胜心和表演欲一样强烈,这两者现在都被激发出来了。   任楚一手托腮一手转着玻璃杯,不以为忤地继续说:“觉得生活无望是一回事,真动手又是一回事。生和死,不可逆不可知,这就是恐惧的必然,所以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哲学家。即使暂且将人类意志放一边,从本能论,放眼整个生物界,如果不涉及群体或繁衍利益,可以说每个基因都写满了‘求生’,因此,一旦个体受到死亡威胁,应激反应几乎不可抵抗。虽然不能断言没有例外,但例外的存在也少得可怜吧,假如从六十多亿人中随机抽出一人,你觉得样本属于哪种类型的概率比较大?”   “你竟然用概率来推理问题,我真服了你!”   本质而言,这些逻辑都华而不实,所以林岚立刻开动脑筋,想到了反驳的说辞。   “可就算我不能说你错,你不也把自己的路堵住了?小概率不意味着不可能,所以说到底,你没能证明乐叔公的死一定别有隐情。何况,如果他会伪装,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在话下吧。”   “当然,在找到确切证据前,一切皆有可能,所以,我不会否认这些都是建立在没有依据的假设上。”   任楚没有继续叫板,反而顺着他的话说。但对方看起来却更不开心了。   “哦!所以你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堆,就是在捉弄我?”   “当然不是。”演说家断然否认。   她注视着青年,循循劝诱:“你想想,命题容易证伪,却无法证真。比如成千上百个健全者也不能证明‘所有人都有两只眼睛’是正确的,但只要一个独眼龙,就能证明‘所有人都有两只眼睛’是错误的。你瞧,拒绝虚无假设,备择假设不就可以成立了吗?”   “等等,推而论之,就是说为了证明‘自杀’是正确的,必先建立‘非自杀’的假设,然后将它推翻咯!”   这个解释终于让林岚满意,他目光炯炯地说道:“听起来倒是还挺有趣的,那我也来帮你调查吧!”   3   说罢,林岚立刻脚不沾地地往外走。   总算等到他们结束对话,一旁云里雾里了好久的甄漾松了一口气。   按照她对任楚的了解,她贸然决定插手调查这件事其实很反常,甄漾总觉得她意不在此,虽然想要出口询问,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好。   纠结的时候,外面又传来脚步声。   这次是常卫和乐美推门而入,两人一脸垂头丧气,尤其是乐美,脸上的凄惨和沉痛,让人颇觉一言难尽。   “抱歉,我太累了,晚饭不用叫我。”   等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后,任楚拉着常卫,对他说了他们要展开调查的决定,常卫首先是觉得费解,但在这件事里,他本来也没什么立场,所以很快就被任楚劝服,成了盟友。   然后到了五点半,林岚志得意满地再次出现。   以下简述他从“熟人”处探听的调查结果——   4   今天,祠堂管理员最早到达现场。早上五点四十,他比平日里早起一个小时出门,这里有必要提下原因——祠堂靠山而建,因为排水系统年久失修,每次大雨,山上大量黄土会被冲到前面广场上淤积起来,以前还好些,近些年由于伐木开荒,情况变得有些严重,所以祭典开始前,必须要把地面清洗干净。   根据他的供词,警方断定从昨晚雨停(19:55)至今早开始打扫地面(6:00)之间,没人出入祠堂,原因有两点,其一,门窗都是锁好的,且没有破坏的痕迹,钥匙一份在他身上,另一份由身为村长的死者保留(死者自杀时带在身上),所以现场可算密室。其二,老人记得很清楚,他到的时候,没有在地上看到任何脚印。那样一种情况下,除非飞檐走壁,要想不留痕迹地进入是不可能的。   此外,经初步检查,死者为窒息死亡,身上没有其他伤痕,不存在搏斗抵抗。死亡时间估计在昨夜20:00-20:30之间。外衣沾有淀粉。因为衣着鞋子干净,可以推测他在下雨前,也就是17:52之前进入祠堂。   “癌症化验单找到了,时间是去年的8月21日。”林岚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又补充道,“我偷拍了遗书的照片,不过字迹检验得等到明天。”   “让我看看。”   任楚站起来,隔着桌子接过手机后,立刻自顾自地埋头研究。   一段时间后,她绷直的嘴角展露笑容。   “有点奇怪。”   她抬起头。   “真是急死人,你快说啊!”   林岚最沉不住气,他焦躁地催促。   “主要有两点,一,死者进入祠堂到自杀间隔两个小时,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。二,病情检验在一年之前,那么最可能自杀的时候应是刚得知消息后没多久……”任楚指着屏幕说,“设身处地想想,‘通向死亡的跳板’,他在一年前找跳板,却在一年后才起跳,时间这么长,合理吗?”   “反正我们就先假设遗书是伪造的咯……”林岚听后非常兴奋,他巴不得事情错综复杂才好。   任楚对他的话不置可否,她又把视线转回屏幕上,思考地说:“以上两点是逻辑上不能解释的地方,另外还有,我想知道死者为什么说乐美是他仅有的亲人。”   “关于这就说来话长了……”   林岚果然调查得十分全面,马上就对任楚的问题作出了回答。   “乐美叔公名叫乐成民,但这不是原名,他甚至都不是本地人。”   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   不止任楚,另外两人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。   “咳,他是因为六十年代某些历史问题,逃难逃到这里的,虽然后来入赘岳家,也改了姓氏,但毕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吧。他妻子几年前因病过世,加上他平日里深居简出,假如他没收养乐美的话,真可以说孑然一身。不过呢,我是这么想的,社会关系越简单,其实就越容易找到嫌疑人啊。”   任楚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,转而问常卫说:“常卫,你记得发现尸体时有谁表现得奇怪吗?”   “咦?你一下子这么问我也……”   常卫伤脑筋地拧着浓眉,突然,他拍手大呼一声。   “啊没错,我想起来了!当时我就站在旁边,确实有个人看到尸体时,心虚得不像话。”   “是谁?”   林岚抢在任楚前面,急不可耐地发问。   “是谁还真不好说。”  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又加了一句,“不过,我猜可能是姓言。”   “猜?”   林岚对他的措辞不客气地一挑眉角。   “哎,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。虽说猜也不太准确……”   说着,常卫眼珠往上抬,开始回想早上的情景。   “我今早走到半路,碰上乐美开卡车往祠堂送东西,就搭了顺风车,然后看见车厢里有很多竹编桶,一时好奇问了下用途,原来,秋祭是由最早集资修建祠堂的十二个宗族共同举办,为祈祷丰收,族长们要各拿出100斤粮食,用桶装好,再标上本族姓氏,作为特殊祭品。而祭祀时,异姓人也要分开行礼……啊,不啰嗦了,重点是我看见那男人朝着‘言’字桶在跪拜,所以他一定姓言。”   “你记得那些桶有多大吗?”任楚突如其来地问了句。   这问题乍听没头没脑,但林岚立刻了然她的意图。   “高度嘛……到我大腿差不多,约九十公分,长宽约莫六七十公分。”   “你没看错吧,就100斤米,这也大得太过分了。”连甄漾都忍不住说。   常卫摇摇头:“只能说这是一种挥霍的风俗啊,因为祭祀后要把其他祭品也一起放进去,抬到后山谷埋掉。”   任楚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道:“林岚,尸检报告里有没有说尸体被移动过?”   “提起这事很无奈啊,警方到达前,现场已经乱七八糟,尸体也被解了下来,不过谁能指望现实会像电影演的那样,每次一出事,都会有个侦探大喊‘保护案发现场!’”   这么说完之后,林岚就开始等待任楚的反应,而她不出所料地自言自语道:   “也就是说排除不了这种可能性,考虑到尸体为什么会沾上淀粉,那么……”   “不行不行。”   那声音自鸣得意,让她的思路不得不到此为止。   “为什么?”   林岚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,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,然后说:“装人或许轻而易举,但首先,重量不符会造成感觉差异,这点你就不考虑了吗?粮食净重为100斤,尸体重121斤,大大超出‘四舍五入忽略不计’的范围,如果你会说‘往里面装其他重物,让它们质量相等’这样的话,那就更大错特错了,因为我看笔录时发现一个情况。”   他声音越来越高亢,甚至加上了舞台剧式的解说动作。   “而这正是关键点——未免当天出差错,所有必要物品都预先存放在公共仓库里,但昨天检查时,发现有一个粮桶的边角被磨破了,因为天气关系,今早才换上新的,凭谁也好,都做不了手脚。”   但对手却没那么容易服输,她心有不甘地继续提出假设:“那么假如分开搬,不就不存在质量差了?稍微粗心点的话……”   “不行不行,我问过了,确定只有两个人一起搬运,所以你的大前提根本不成立。”   话说道这里,任楚也终于哑口无言,她颇为挫败地垂下眼睛,眉间褶皱重重。   于是,在一筹莫展的后续讨论中,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先从姓言的男人入手。   5   找出此人身份并不费功夫,因为周围一带会对乐善好施的死者心怀怨恨的,除了这一家人别无分号。   ——男人名叫言凯风。是个无可救药的败家子和流氓。   这段冤仇从哪开始没人清楚,但众所周知,言家母子一向不合,却单单对这事同仇敌忾。言佬身为长辈,还知道分寸,但言凯风就不一样了,譬如某次酒后,他就在大庭广众下大骂过:“乐成民那个伪善的小人,有什么好得意呐,哼,迟早要不得好死哩。”   但诋毁归诋毁,需要钱时,他依然能凭着死皮赖脸,跑上门要“接济”,而死者竟然也百般容忍,实在让人钦佩他的胸怀。   事发当天,有人看到言凯风在死者家门口徘徊,若非那封遗书,再加上不在场证明十分确凿,说他预谋杀人也不是不能置信。  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他和许朝的父亲是姻亲,也就是说,许朝的母亲是他的族妹。 第5章 第四章 父与子   1   言凯风住在村邮站旁一间小平房里。   透过窗户往里看,这间房子无疑已经家徒四壁。而此时,昏暗的室内却站着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,与其相对的是一个酒徒模样的男人,顶多五十岁,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,加上不洁的衣着,和这间房子一样显得潦倒而卑贱。   “言先生,我这次来是想向您询问些事情。”   可以看出年轻男人家教良好,只是阶级差距让他的气派高高在上。   “请问您是……”   中年男人局促不安地搓着手,勉强挤出笑容。   青年男子看了他一眼,双手骄矜地背在身后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姓林,乐成民——现在他应该叫这个名字,是我大伯父。我们找了他很多年,虽然最后落了这种结果,事情也不能糊涂算了,有人说言先生可能了解内情,就冒昧前来打搅一下。”   “唉,这事我也伤心哩,”他已经闻到了利益的味道,眨着小眼睛,态度更谄媚起来,“但我这种小人物哪有什么消息。”   “明人不说暗话,言先生不信我有足够的理由能打动您吗?”男子从钱夹里抽出一小叠钞票,“这只是聊表心意,假如您能体谅老人家晚年丧子的痛楚,我不胜感激。”   言凯风笑逐颜开,酒糟鼻和厚嘴唇随表情而更加向外扩张,给人一种资质愚笨的印象,但不仅是愚笨而已,当那双眼睛贪婪地向上转动时,就仿佛苍蝇追逐血食,活脱脱一个卑鄙小人的嘴脸。   “不敢当不敢当,我这无功受禄的,真怪难为情……”   接着,这个见钱眼开的男人就毫不保留地讲述他所知的一切:   “您是想知道乐成民怎么出事的对吧,咱实说,他可能是受人胁迫才自杀的哩!我怎么知道,嘿……就前天有人让我给他送了一封信呗。至于什么内容嘛……咳,我瞄了两眼,不过我说您别生气,信上写他为了灭口,在8月10号杀了一个女孩,这个写信的龟孙让他投案自首,不然就要揭发他哩。唉,我们几十年冤家对头,都得说这事确实太胡说八道了,他哪能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呢……哦,您说谁送的?这我就不知道了,因为我也是稀里糊涂就在口袋里找到的,还附上了五百块钱和让我把信送到哪里的指示,关于这点您要原谅我,我真没想害人,还以为这就是个恶作剧呐……真要说的话,我还奇怪他怎么为了一封捏造的恐吓信自杀哩!”   年轻男子很有修养地笑着道:“我明白了,只是还想问一下,我伯父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,有什么地方让人诟病吗?”   “唉,这个……”   “这个问题很为难?”   “他大体算是个好人。”   说出这句话的言凯风难得有几分真心。他是个杂碎,这点千真万确,但不能说他心里就全无良知。   “确,确实是有一件事,可这件事我不能说,不然我老娘会被活活气死哩。”   “看来是我还不够有诚意。”   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着又拿出一叠纸钞放在桌上。   言凯风舔着干燥的嘴唇,松弛的脸皮渗出汗水,不断抽搐着。   “……您,您去……去找许则林……”   2   “你,你们听到了?‘许则林’不就是许朝的父亲吗?”常卫张口结舌,“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?‘灭口’又是什么意思啊?”   “8月10号那天发生了什么,我们不是最清楚吗?”任楚面无表情地说。眉间凝聚成一层厚厚的阴霾,她反复播放着这一段录音,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都剖析开。   “8月10号,许朝……”   甄漾一阵语塞,她不敢置信地说:“你是说乐叔公杀了许朝?”   任楚摇摇头:“仅仅一封匿名信说明不了什么,所以暂且按下不提,但两者存在联系这点,却显而易见。”  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。   林岚见没人说话,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道:“那接下来怎么办,难道要把这件事情交给警方吗?”  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甘愿。   “都到了这步,怎么可能收手。”   任楚说着,将录音收到口袋里。   “甄漾,那天你和乐美一起时,有发生特别的事情吗?”   甄漾还在震惊的余韵中,但她还是尽力思考。   “……特别的事情,有吧……下午从祠堂回来的时候,乐美收到一样东西。她当时表现得挺奇怪的……”   ——“什么挺奇怪的?”   甄漾吓了一跳,抬起头,就看见乐美面色苍白地扶着扶手从楼上走下来。   “你们在查叔公的死?”   客厅忽然暗了一下,那是一片云把太阳挡住了。   甄漾手忙脚乱地说:“乐美,你,你别生气……”   “你哪里看出我在生气。”乐美这时候反而笑了出来。但她眼角仍有泪痕,强颜欢笑的意味很明显。   她走到餐桌边上,拉开椅子在他们旁边坐下来。   “别大惊小怪,我没那么脆弱,想问什么就说吧。”   众人都多少有些顾虑,连林岚都开始心虚,磨磨蹭蹭闪到了体格魁梧的常卫身后。   最后,自然而然,提问任务就全权交付任楚。   她首先开场道:“你在九月十一号收到一个包裹,对吗?”   “没错,一个文件袋,是要给叔公的,有什么不妥吗?”   “你看了文件的内容吗”   “没有,我看起来有那么像偷窥狂?”   “抱歉,我没那个意思……对了,你什么时候把东西送给叔公。”   “那天下午,大概三点四十多,我接到电话出去了一趟。”   甄漾听到这句话,插嘴说:“可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啊……”   “那时候你全心全意地为英俊男主人公的悲情死亡哭泣,无关紧要的事大概注意不到吧。”   “欸?我,我哪有啊!”   任楚轻轻咳嗽一声,将话题转回来:“那么你是否见到他了?”   “没有,他在朋友家,所以让我放在窗户栅栏那儿。”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,她又补充了一句,“这件事我后来也和警察说过,但他们并没有找到,我想,可能是他看过之后就毁掉了吧。”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   “因为我看了留言信。”乐美坦然回答,“‘乐先生敬启:近日所托之事现已查清,现将相关文件奉上,敬请查收。另,此事关忽您的声誉,务必确保不被他人知晓’,署名是X侦探所,所以叔公或许有那种死后也不想他人知道的秘密。”   “不想别人知道的秘密?你知道什么吗?”   乐美摇头:“我只能说他是很注重隐私的人。”   这个回答不能说出人意表,但任楚依然感到失望,她强忍着叹气的冲动继续问:“那之后,你们有见过面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嗯,那昨晚八点后,你在哪里?”   “我一直在房间里。”   “有谁可以证明?”   “这是诘问疑犯的口气吗?”乐美瞪大眼睛望着任楚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滑稽,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说,“反正我问心无愧。而且不单我,大家也一样,我若反问一句大侦探你,你又能给出什么答案?”   总之,问到最后不能说收获很大,但结合之前的调查,让任楚渐渐酝酿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,这个猜测如高飞的云雀在她脑际盘旋,现在还没切实抓住,正需要最后一步验证。   3   这天傍晚,任楚从别墅出发,向着许家祖宅独自行走。   此时,四野已经飘起袅袅炊烟,倦鸟向远空飞去,渐渐沉入霞光中。晚风将白天的热气一扫而空,只留下夕照晒暖甘美稻香,酝酿今年的丰收乐景。但稍微凝神注意,便能察觉到这一派和平气氛下,死亡留下了惊慌尾调,依然挥之不去。村民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路旁、檐下,小声交谈着,那副心有余悸又津津乐道的样子,也让这次自杀事件平添了几分诡谲波云。   但任楚并不关注这些,她目不旁顾地低着头,深深思索着。   (连言凯风都讳莫如深的过往,是否是我想的那样。许父二十几年前离开后,和这里的人就没了联系,假如他敌视乃至憎恨死者,也是陈年旧事。而言家和死者早有龃龉,综述言凯风的说辞,死者做的事一定让三家都脸上无光只能闭口不提。许父和言家唯一的交集是许母,而许父特地将她的坟墓葬于别处,难道仅仅一时兴起?所以我大胆猜测这桩旧案的关键就是许夫人。时间往回拉二十六年,那时许夫人正值妙龄,而死者四十二岁,同样年富力强,加之他的才学和翩翩风度,尤其在从不见外边天地的偏僻村庄,或许更加令人心折。倘若,倘若……)   耳边隐约传来水流声,河面荡漾着落日余晖,粼粼从她脚下经过,她恍然听到一阵笑语,不远处跑来几个孩子,横冲直撞地差点栽倒她身上。她往旁边让路,由他们先过去。   (如此揣测长辈确实有些过分,但抛却道德顾虑,这个解释非常合情合理。为何言凯风能一直向死者讨要钱财而不被拒绝?为何这个贪财的小人怎么也不愿吐露自己对头的丑闻?为何许父在许朝出生那年离开,却在二十多年后又将女儿葬回这里?……这个残忍的答案,必须交由一个人确认。)   想着想着,一辆汽车正巧从巷子里倒退出来,刺眼的灯光猝不及防地扎破了思想的气泡。任楚抬眼一看,驾驶座上正是她要找的人。   两人不久前才见过面,所以许则林也立刻认出了她,他本想佯装视而不见地开车走掉,但对方却拼命趴在车窗上,还说出让他血液倒流的话。   他不得不停下车。眼角的血管因此突突暴跳,使得原本倦怠的脸上涌现焦虑的怒意。   “你有什么目的?”   “请千万相信我,我仅以许朝朋友的身份,希望明白了解她死亡的真相。”   对她这番陈词,许则林无动于衷地沉默着,表情显得非常冰冷。不过,他的内心远没有外表坚固,他不开口却也没有甩手就走,这让任楚找到可乘之机。结果可想而知,两人对峙了半刻钟,许则林以一声叹息宣告妥协,随着气力松懈,他面部线条便悉数瘫落,无法再形成强硬的壁垒。   “你上车说吧。”   然而之后,他旋即又陷入静默,就这样过去了几分钟。终于——   “没错,你说的没错,我只是阿朝的养父。”   秘密宣之于口,他脸上的沉疴消散不少,透出荒诞的平静感。   “这事……许朝知道吗?”   听到这个问题,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   “我,我本来一直瞒着她……但一年前,她还是得知了真相……我保护了她二十六年,可那个男人……终于还是害死了她!”   最后一个字重重落下,一瞬间,他的目光如同海水被熔岩沸腾。 第6章 第五章 日记   自去年九月至今年八月间,许朝以文字记叙了最后一段时光,这对于确认她心理历程来说至关重要。篇幅所限,仅仅择取部分加以录述。   1   2006年9月3日星期五 天气晴   我为命运蹊跷的急转而诧异,此前一直确信不疑的人生,一夕间面目全非。或许我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才对,但这颗心不听劝告,假如我将这件事情囫囵咽下,它不会放我安宁。   2006年9月21日星期一 天气阴   今日整理房间,打碎了母亲的遗物。   光这事也没什么,碎了就碎了,归根结底,它从不曾从久远的记忆里带回任何美丽的印象,又或者说,与此有关的那个人,根本就没有留给我值得回味的东西,只除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劣等童年,在我的生命里刻下极其难堪的烙印。而我之所以郑重记录此事,是因为意外地在里面找到一张照片,照片背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。   2006年10月3日星期日天气晴   ——这个抛弃了母亲,造成她一生悲剧的男人,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?   我并非要求他负责任,仅仅希望知道一个答案。   然而,期待相见,又不免怯懦,心情非常矛盾。   仔细考虑之后,我决意向W寻求建议,我朋友虽多,可除他之外没有其余人可以剖心置腹。   2006年10月4日星期一 天气晴   清早登陆邮箱,有一封未读邮件。一看收信时间,好像是发出后没多久就有回复了。可喜可贺,连一向坚持标准作息的W,也懂得了“何不秉烛游”的奥妙。   (因为没办法感同身受,我无法给出忠告,姑且一问,这位血缘的父亲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吗?)   我回信道:   (首先,说我半点不在意一定是说谎。就在看到你的回信时,我已经茅塞顿开——人若刻意含糊过去,未来岂不同样形如捕风的空虚。或许再过段时间等我准备好,就开诚布公地和他见上一面吧。   PS:最近新学了一道甜点,期待下次会面,请你试吃。)   2006年12月5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  调查一直在暗中进行,或许是血亲的联系作怪,虽然只算我单方面交流,感情上却对他渐觉亲近。假如告诉W,他也许会调侃“完美例证mere exposure effect①的真实性”。   考虑到时差的关系,简讯是我们最常用的交流方式。近日得知他又沉迷起计算机语言,言辞中时而夹着这类专业术语。而谈到这个话题时,W毫不掩饰尝试入侵私人网络的经历。唉,有点担心这个人会在犯罪的道路一去不回。不过当我这么和他说的时候,W对此的回应是——希望你能对作为朋友的我有更正面的认知。   2007年3月21日星期二天气阴转雨   进入三月后,很久不见阳光,就算不下雨,天也总阴沉沉的。   W今日告知我,他前几天偶然偷入一个网络系统的时候,查到一则关于那个男人的事,明天中午整理好,会发加密文件给我。   晚间小雨淅沥,无法入眠。希望这些不安仅是我庸人自扰。   2007年6月1日星期日天气阴   自从得知那件事,日记中断了好几个月,一拿起笔,脑子就一片空白。   可笑我声声正义公平,此等自命不凡之心,也仅仅鼓吹自我满足的正义公平。我可能没资格继续书写正义了!   2007年6月8日星期日天气晴   白昼一天天越来越漫长,却仍觉夜晚来得过于急切,有时看着窗外漫无止境的黑暗,心中也会害怕。我这个画像中的道林格雷,若犯下第一场罪行,最后将堕落得何等卑鄙,光是想象已经难以忍受。   —— “隐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,将比揭发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来得更甚。”   道理我明白,但终究没有大义灭亲的觉悟,到头来只好反复痛骂自己优柔寡断!可与其说我是为此困窘,毋宁说是发现这颗心不再值得信赖,才深觉痛苦不堪。   我是被自己内心所追撵的逃犯。   2007年7月7日星期四天气晴   药已经吃了一个月,可脑子有点混乱,几乎担心是发疯的凶兆。   2007年8月5日星期日天气晴   人生是孤独的朝圣,依靠任何人为自己的命运作出解答都是荒谬的。沙门的悉达多虽离开了佛陀,在尘世间堕落成商人的悉达多,但他自溺于大河的前一刻,必将在河水永恒之音中求得“唵(Om)”的妙谛。   了结这件事就在这几天,日记也是,往后我不会再写了。   (注释:①心理学上的曝光效应,指在没有其他理由的情况下,事物因为反复出现增加熟悉度,而带来的好感)   2   “就算我不知道阿朝发现他什么秘密,但想想就能猜到,那个男人一定犯下了滔天大罪!那天找到日记,我就想过同归于尽!”   他满是皱纹的额角青筋突起。   “道貌岸然的懦夫,一边痛哭流涕,一边说身不由己!说出来不是光荣的事,但我真恨不能一刀宰了他!可我明知把他碎尸万段也于事无补……阿朝那孩子从小善良又固执,她一方面不能将生父送进监狱,一方面又没法原谅自己对罪犯的包庇,她选择了第三条路,被那个男人推向了地狱。”   “那么,他得知了这件事,自责地选择结束生命吗?”   任楚的问题让许父发出刺哑的笑声,他双手死死按住方向盘,眼角含着泪水,却轻蔑又痛恨地说道:“那个人倒是死不足惜,可笑的是,他跪在我面前说会赎罪的时候,我还真以为他会向警方认罪。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了他一眼!哈哈哈,你说,普天下哪会有这种可耻的男人!”   任楚费尽心思,终于找到了“真相”,但这个似是而非的真相,除了让她疑虑重重外,更带来一种气愤以及失望的心情。   她匆匆告别许父后回了别墅。   进门时,只有林岚在客厅等着。   当时,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,看似心无旁骛地翻着一本书,但即使故意放轻脚步,也让此君立刻闻声抬头,就足以证明他就是装得全神贯注。   “哎,大侦探,总算回来了。”   那笑容非常灿烂,让人望而却步。   “就你一个人?”   任楚左右看着说,有点想转移话题的意思。   “没错,乐美十几分钟前被别人叫去商量事情,常卫不放心她一个人。至于甄漾,她刚在洗澡。但这些不重要,快点说你查到了什么,我等很久了。”   林岚的眼神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轻浮架势严肃很多,任楚觉得,自己如果拒不回答,他绝对会马上翻脸。   考虑了片刻,她只好这么说:“说是可以说,但你要保证守口如瓶。”   3   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   听任楚讲述完毕之后,林岚发出叹息,他的手指敲击着硬皮书面,惋惜中似乎又对得到答案感到满足。   “不过这结尾,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啊。”   任楚交握着双手,浮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依然让她心绪不宁。她轻轻说:“你觉得这就是真相?”   “干嘛又说这种话。”   “自杀现场太过完美,感觉有点不真实。”   “但‘完美’不是顺理成章的吗?”林岚反问,他不以为意地说,“毕竟这世界上可以完美无缺的只有真相。”   任楚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他。因为人类心理的有限性和自我性,只要一开始思考,她就难以旁顾其他。   当然,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人生气,但林岚觉得,假如自己被牵着鼻子而毫无还手之力,确实也有点丢脸。   “真是的……假如你固执己见的话,我就得提出三个问题。”   林岚想要扳回一局,他交抱着手臂,正坐说:“其一,遗书检验已经证明是死者笔迹,这点你怎么解释。其二,假设凶手可以模仿笔迹或者死者被逼写下这封信。为何非把尸体搬到祠堂,为什么冒险做吃力不讨好的事?其三,就算有不得已的理由,他怎么才能隐藏痕迹,把尸体搬到那里?”   客厅回响着意气昂扬的驳论,最后他挥舞手势总结道:“所以你瞧,解决一切谜题都需要依靠事实和逻辑说话,而‘感觉’说句不好听的,就是捕风捉影。”   在他结束之后,任楚才一脸冷淡地抬头。   “你批评我太唯心主义?”   “难道不是吗?”   林岚不知退让地继续叫板。   任楚发出一声哼笑。   “你把‘感觉’贬得一文不值?可谈到认知,感觉本就先行于意识。用脑子想想,如果调查时,有一个细节尤为要紧,却微小到难以超过主观知觉阀限,你分明被它影响了,却意识不到它,难道就因为知觉鞭长莫及,断然拒绝线索的客观存在吗?   “你也别这么不以为然,比如说有一个关于盲视的案例,那个病人,脑部损伤造成左视野大面积视觉盲区,所以声称‘我看不到物体。’,但此人做出迫选,每次‘猜测’却毫无谬误。你能诘责他的猜测是唯心主义?——因为他不是真感觉不到,只不过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感觉。这类案例不胜枚举,说到底,孰真孰假,我们只能审慎地基于客观事实作出评判,而你仅凭主观认识,断言感觉就是捕风捉影,这么看,我和你究竟谁更唯心?”   对于她这种标新立异地一派胡言,林岚悻悻然地挑了下眉毛,他往后一仰,整个人又靠回沙发上。   “啧,你这种说法虽然刁钻,可三个问题不解决的话,不管你愿不愿意,案子只能到此为止。”   这句话代表辩论结束,两人占据沙发两头,各自沉默。   任楚托着下巴,垂眼思索。   其实她也承认刚才一番长篇大论确实充满诡辩意味的逻辑,一吐为快虽然舒畅,但缠绕心头的藤蔓还在缓慢攀爬。林岚没说错,感觉根本做不了数,她当然明白这点,可把这件事当自杀来结案的话,矛盾实在太多了,哪怕搜肠刮肚,也不能解释文件和恐吓信的事,死者的遗书也疑点重重……   ——等等!遗书……遗书……或许是遗书……   任楚感到灵光一闪而过。   ——对了,对了,就是遗书!   “啊!”   脑后流窜出一股战栗,让她出其不意地大叫一声,吓得林岚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,连刚洗完澡的甄漾也跑下楼一看究竟。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   任楚非同小可地急遂道:“快把你拍的遗书翻出来!对了,你看这里!”   “‘我一生无儿无女’,这又怎么……”林岚说到一半就断了线,幡然顿悟似地瞪圆眼睛。   “没错!我真是一叶障目,就算许朝身故,但死者——至少知道事实后,绝不会这么写!”   任楚用难以遏制住兴奋的音调说。   “等下……”甄漾听得两眼昏花,“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!”   任楚并没做任何解释,她只是指着手机里的照片,郑重其事地说:“甄漾,你是书法专家,仔细看看‘直至年前’这句有没有不对劲。”   听到专家两字,甄漾感觉很不好意思。   “嗯……你这么一说,‘年’字起笔确实过长了。”   虽然有点红脸,但她认真端详后说。   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?”林岚忙凑过来问。   甄漾字斟句酌地解释:“你瞧,写字时,很多人会将‘丿’和‘一’连书,以免落笔拖沓,虽说‘无法之法,乃为至法’,但毕竟有迹可循……哎,我也不自信,可对比其他笔记,确实感觉这个字和整体风骨格格不入。”   林岚听得啧啧点头:“听你一说越看越觉得奇怪。”   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,任楚因为太过激动,两颊又泛起红润的色泽,大声宣告道:“所以,这个根本不是‘年’字,而是添了一笔,改头换面的‘月’字。”   听到两人因此发出惊呼,她扯开嘴角,笑容愉快地继续说:“现在可以拒绝自杀这个假设了,遗书是死者亲笔没错,但绝不是最近。一年前,他写下遗书后,由于某些原因又把它束之高阁,没想到现在却便宜了凶手。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如此——不是凶手想把尸体搬到祠堂,而是为了圆‘自杀’的弥天大谎不得不做!这个凶手啊,的确有着宛如恶魔般精湛的头脑!”   4   这天晚上,和林岚甄漾分别后,任楚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,拿出笔开始在纸上写下这两天的调查成果。   她坚信两次事件必有关联,不仅因为许朝和乐成民存在血亲关系,而且那封恐吓信,明确提及了许朝的死亡信息。至于乐美收到的文件,大概是有关许朝身世的资料吧,但如果是的话,许父在一个月前已经找过死者,所以,死者至少得知真相一个月之久,为什么还要让人调查,难道他此前便找了私人侦探?又或者只是有心人故布疑阵?   但万一不是关于许朝的身份,内容又是什么?   此外,恐吓信和文件都不经由邮递派送,这个安排一切的神秘人,必然这几天出现在村子里,那么,两者是否是同一人?他或他们为何要这么做?此人是否就是凶手呢?   虽然以上问题任楚一概不知,但按此分析,目标人物既与许朝有关,最近又出现在村里,已知的有包括她在内的八人:任楚,甄漾,乐美,常卫,林岚,言凯风,言佬,许则林。   写到这,她另起一行,将事情经过用线形图归拢。   九月十一号   8:10死者到别墅与众人第一次见面。   10:11死者离开后不知去向   11:30死者和其他人在村部会议室碰面   12:43会议后,死者前往画友家,表现如常(期间打过一通电话)   14:01乐美三人前往祠堂   14:25偷偷见完许父后回到别墅(此时信箱中没有任何东西)   14:55乐美甄漾返回别墅并发现文件   16:20死者离开朋友家   16:30死者遇见常卫,赠送《南陂远望》图   这之后到第二天发现尸体为止,就没人再见过死者。   根据死者的通话记录,15:44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乐美,这同乐美的供述也相符。17:52开始下雨,19:55雨停,而死者死亡时间在20:00-20:30之间。   九月十二号   6:00管理员到达现场,没有发现地上任何痕迹,门锁也未破坏,   6:41,常卫搭上乐美便车   6:55两人抵达祠堂,卡车上的东西由侧门搬入偏殿存放,两名搬运者都称箱笼重量并无异常,卡车车厢及底盘也都未发现任何藏匿迹象(但尸体上的淀粉值得商榷),   7:15接送鼓乐队到场   8:10死者电话无人接听,乐美开车前往死者家,   8:41乐美返回,声称未找到死者,   9:00推门进入正殿,发现尸体。   除了言凯风同牌友赌博,其余人在案发时都无可靠的不在场证明。唯一有明确动机的是许父,不过他既然能坦荡表现仇恨,又让人感到释疑。而有些人表面并无利害关系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……   逻辑上来讲,乐美最有可能拿到遗书作假。但她也最没有犯罪动机,对于死者的死,任楚看得出她的悲伤绝对不折不扣,为情为仇都不太可能,如果是为了遗产的话,似乎也不太可能啊……   任楚焦躁地皱起眉头,笔尖在桌上不断敲击,频率越来越快。  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,然后一把将图纸抓到手里,撕成了碎片。 第7章 第六章 谢幕的间奏曲   1   任楚记不得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,反正等第二天再次醒来,已经八点,阳光忽隐忽现地穿过窗帘,在视网膜上留下了红热的灼痕。   从睁开眼睛开始,就莫名其妙地感觉不对劲。   她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直到看到书桌旁的垃圾桶时,那股不安才有了实感。   ——垃圾桶里空空如也,昨天被她撕碎的纸屑不翼而飞了!   房间陈设简单,无论哪个视角都一览无余,所以她一眼就看到床头的镶嵌式书架上,多了一本书——是林岚昨天扔在茶几上的《爱伦坡全集》。翻开后,就看到那张纸布满裂痕和褶皱,被人用胶带勉强粘好,夹在《William Wilson》的篇章里,任楚看到背面多了一句话:   恶魔已先侦探一步得知真相,他决意挥舞割镰,在今日午夜斩下凶手的头项。——W   “恶魔……”   任楚喃喃说。手指关节变得惨白,她的背上冒出冷汗,在将近三十度的室温中不寒而栗。   2   来历不明的文字散发杀意。而留言者自称W,虽然看似素不相识,但他既然能潜入她的房间,此人极有可能就在他们当中……   从这行字来看,W好像已经查知凶手身份,即将展开复仇行动。任楚不太懂对方留言的意图,但唯一不可错认的是,那种示威般的压迫感和阴郁燃烧的意志。   (但W绝非凶手,凶手既然把此事精心伪装为自杀,就没有必要节外生枝。作出这种蠢事,百害无一利。)   当任楚满腹心思地下楼时,刚好碰上甄漾准备来叫她起床。   “嗳,你精神很差啊。”   任楚魂不守舍的样子让甄漾担心她会绊到哪里摔一跤,赶紧拉着她到餐桌前坐好。   此时,餐厅的窗户正向着朝阳敞开,窗外不断送来沙沙的树叶声,风将阳光从枝头抖落在桌面上,显得整个世界都如此明亮,没有阴霾。   “稍微再等十分钟,汤马上就煮好了。”   乐美系着围裙,手捧一大盘烤土司从厨房里走出来。她的脸色看起来稀松平常,唯有双眸不时下垂,多少有些落寞。   甜美的黄油味一下子在餐厅里散开。   甄漾一边摆出餐具,一边朝着客厅喊道:“林岚常卫,可以吃饭了。”   常卫马上就关了电视,但林岚嘴里应着,却迟迟不动身。   断断续续地,任楚听到清脆的敲击声,好奇地转头看,才注意到林岚忙着演练他的拿手好戏,只见他在茶几上排开八只玻璃杯,用筷子敲着,然后往杯子里加水调整音高。不一会儿,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渐渐悦耳起来。   12345671,11,27,63,45……   随着双手起落,音律在液面上共振出美妙的波纹。   那波纹先是在神经中无序游走,但紧接着,仿佛被催眠了似的,任楚的双颊发红,几乎入迷。   她的手开始颤抖,内心独白道:会是这样吗?   ——但一定只有这样没错,所有碎片都联合起来了!   可还不够!还缺少决定性证据。凶手在犯案时可能会不慎留下指纹,不过指纹检测太慢,等结果出来为时已晚——因为W的挑衅,她生出了非胜即败的执念,下定决心放手一搏,在今夜结束前让犯人俯首认罪。   3   关于X侦探所的事情无法依靠警部情报。虽然正式报告还没有批下,但警方已经决定以自杀结案。幸而林岚的交际网不局限于此,他交友广泛,貌似在社会各个阶层都吃得开。   午饭后,两人在一楼的一扇凸窗口约见。   林岚先开口说:“侦探所的事情有眉目了,死者作为他们的客户,总共委托过两次任务,一次是一年前,一次是月前,而近次的调查结果两星期前已经交接完毕,所以可以断定,前天送到的文件只是假托他们的名义。”   “能查清楚具体委托内容吗?”   “关于这点就爱莫能助了,X侦探所之所以在业内屹立不倒,保密措施可说一大卖点。”   “一年前,死者决定自杀但又打消念头,许朝也恰在那时发现自己的身世,而一个月前,是许朝死亡的时间,难道是巧合那么简单?”   任楚一边分析着,一边自问自答似地摇头。   林岚略微压低了声音:“你觉得死者也怀疑许朝的死因,所以找侦探所调查?”   “你难道不这么认为?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杀人,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自杀。动机必须存在,有时这个动机甚至荒唐到超出想象,所以不如天马行空地猜想,就比如……死者找到了杀死许朝的凶手,准备复仇,却不慎被对方所杀。”   “不过也不能光用想的来破案吧?”   “空想当然不行,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这份调查资料。”   “等等,你哪来这么多信心确定证据没被毁掉?”   “我们都想得到的事情,死者怎么可能不防备。”   “那你觉得证据被藏在哪里?”   任楚讳莫如深地回答:“或许这个地方一般人绝不会想到。虽不能被凶手轻易找到,然而又要在他死后公之于众才行。”   “这样的话,他会不会托付给某个熟人。”   “现在连警方都要准备结案了,依然没见动静,所以证据应该会自行出现。”   “啊,我最受不了你卖关子!”   “给你个提示,那个地方,在他死后才会打开,而且必须是在众目睽睽下,才能让凶手束手无策。”   “我想想……啊!对啊!我明白了,你是说死者的……吧!”   “嘘,小声点,没验证前这只能算猜测,现在人多眼杂,我们晚上再出门吧。”   4   命运注定,这是个星沉日没,杳无人迹的夜晚,所以,连平日聒噪无比的小虫也偃旗息鼓,一切事物都沉在黑暗中,变得极为深不可测。   一团光从山道尽头开始慢慢向上移动,稍后,脚步声规律地响了一阵,便看见一个人影,沿着通向墓园的山径踽踽独行。   微风掠过时,就像是收到约定的信号,舞美掐准时间豁然拉开帷幕,月亮便自云后布景闪现。一排排墓碑被笼罩在冷光下,显得更加了无生趣。但这位主人翁独自穿过午夜的墓园,脚步却轻快而坚定,除了目标明确之外,定然对路线相当熟悉。   很快,他就在一座坟前停了下来。只见他默默驻足片刻,然后把手电筒轻轻放在脚边,伸出双手,准备掀开虚掩的墓板。   一方漆黑中,月光开始向里窥探。   ——“终于肯露出真面目了吗?”   这个声音让所有动作戛然而止。   事情进行到这里,真相即将揭晓,请观众暂按浮躁,想想之前是否掉以轻心地忽略了哪些细节,等待舞台终幕,上演侦探与凶手最后的对决。 第8章 第七章 自杀,他杀   1   任楚大大方方地站到月光下。   “到此为止吧。”   她叫出他的名字:“乐美。”   人影将墓板放回原处,缓缓站起来转过身,暴露出自己的面容。   乐美向周围迅速扫视,脸上竟还保持着微笑,显得从容不迫,假如有人指着她说“凶手已经被逼入绝境了”,一定会被认为是无稽之谈。   “别左顾右看了,我是一个人来的,今夜这里就只有我们两,尽管畅所欲言吧。”任楚也露出微笑,但从她的眼神判断,不含一点柔软的成分。   “你料到当时我在偷听?”乐美面不改色地问道。   “不如说这两天你一直都在监视着我们的谈话和行动。”   “我说了什么惹人怀疑的话?”   “正因为你什么都不说,才最为可疑。身为死者的亲人,你却一次都没向我打听调查情况,当我开始确定你是凶手,就更觉得,你如果真能不闻不问才怪了。”   “就算我是凶手,那假如我是个太过自信的凶手,认为你绝对不可能找出真相呢?”   “不,你一点都不自信,”任楚沉着地审视她,“你控制欲太强,一旦事情超出预期,就会失去安全感,比如那天你在楼梯上听了我们谈话,其实慌张得不行吧,为了重新控制步调,才干脆主动引出乐叔公‘不为人知’的秘密,诱导我查出‘生父愧疚自杀’的剧本。但事与愿违,你没想到我反而发现了矛盾点,导致一切功亏一篑。”   “虽然这种情况下被你抓住我也没办法狡辩什么,不过你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还是那么让人冒火。”   乐美向前走了几步,她不知是嘲讽还是恐吓地笑了一声,伸出背在身后的手,一只电击器在耀武扬威。   “但说真的,你一个人来太不明智了。”   此时,她们之间距离不到五步,按照武力对比,一旦发难,十秒之内,这个生娇体弱的侦探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任凶手宰割。   “但此前,我必须要纠正一点,”   就算面对如此劣势,侦探也不露怯色,她出其不意地说道,“乐成民是自杀的。”   2   四周的寂静压迫到了心脏。老半天,才有人再次开口。   “我不知道你说这种谎言是在算计什么。”乐美发出冷笑,神情可怕地盯着她,“但无论什么,我都劝你别枉费心机。”   “首先,你回答我,你收到的文件是许朝和乐成民的亲子鉴定书吗?”   “别明知故问。”   “现在,你难道还天真地认为是侦探所送错了地址?这么说吧,关于我和林岚中午的话,除了证据藏在坟墓里这点胡编乱造,其余都是实话。”   乐美听了她的话,一边警惕着,一边掀开墓板,空无一物的墓匣让她首次无言以对。   趁她心生动摇,任楚继续乘胜追击:“答案就是鉴定书早落在死者手里——关于一年前的那次委托,他查得了许朝的身份,才会放弃自杀。如果你不曾把它毁掉,上面一定有本不该存在的死者的指纹,这个证据最具说服力。”   “当然,除了文件,更值得揣摩的是,恐吓信到底是谁写的?——我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,   其一,假如不是对言凯风非常熟识的村民,何以在这么多人当中选择他传递信件,所以,排除不熟悉情况的外来者。   再则,又为什么选择他作信差,这个人虽然容易收买,但可靠度很低,保不准会偷看告诉别人——他也确实这么做了。由此可见,写信人原本就打算让内容泄露,一旦如此,它的用处就只剩让人怀疑死者的死因。   所以写信人的身份昭然若揭,就是死者自知难逃厄运,才故意留下‘被杀’的线索,引导别人追查下去。”   听到这里,乐美变了脸色,气急败坏地瞪着她。   “简直信口雌黄!他没有理由这么做!”   “哼,你自以为一切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是被死者诱导,成为完成他自杀的一个工具。”   任楚反而向前更逼近一步,那简直就像故意激怒人一般的态度。   乐美咬牙切齿地揪住任楚的手臂,把电击棒按在她心口。   “你在说假话,任楚!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,只要我明白这一点,你就动摇不了我!”   侦探看出凶手色厉内荏,所以毫不畏缩地直视着她道:“我陈述的是事实,我反复琢磨文件怎么会错送到别墅?只能是故意送错,因为那根本是特地给你看的,事情如此一目了然,你难道还要逃避?”   “你住口!”   “你说他没有理由,真的没有理由吗?你才是满口谎言的骗子。”任楚冷笑,声音蓦地尖刻起来,“许朝不就是你杀的!”   乐美顿时如遭雷击。   “——当初,许朝得知身世后,很长时间无心工作,近一年除了写些文章针对普遍社会现象,没有发表触碰别人利益的过激言论,可想而知,她所遭受的杀机尽皆维系在那个‘秘密’上。死者绝不可能为了灭口杀死自己女儿,唯一的可能就是你。”   乐美浑身战栗,但矢口否认:“不,她是自杀,不关我的事!”   任楚希望能从这张脸上找到惭愧和悔悟,可惜的是,依然只看得到执迷和顽固,这让她更加怒气填胸。   “听着,许朝最后在日记里写‘但他自溺于大河的前一刻,必将在河水永恒之音中求得“唵”的妙谛’。”她悲叹道,“八月五号离她自杀不到一个星期,读过《悉达多》这本书就知道黑塞笔下,悉达多在跳水前大梦初醒,获得了新生。换而言之,许朝以此作比,非但没有显露死志,反倒是彻悟后,对未来充满憧憬。”   她的目光又变得锐利,声色俱厉道:“可惜她没有等来侨文达,所以毒蛇猛兽吞吃了她。你瞧,这不就清楚了,死者为报杀女之仇而踏上这条路,有比这更充分的理由吗?你自以为神鬼不知,但真相如何能永远掩藏!”   “住口!”   “怀疑许朝死因的死者,通过X侦探所得知了一切——他的一个女儿为了掩盖他的罪恶动手杀了他的另一个女儿,真是让人绝望啊!而最不可原谅的,当然是作为一切悲剧源头的自己……”   “……我叫你住口!”   太过得寸进尺的任楚忽然感受到一阵剧痛,麻痹感导致她一下子栽倒在地上,所幸对方只是为了让她闭嘴,下手不算太重。   而施暴者看起来比受害者更撕心裂肺。乐美神态几近疯狂,左手捂着眼睛,流泪不止。这个人本质万分脆弱,仅仅仰仗着虚假的信念和伪装聊以支撑。一旦伪装坍塌,她根本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。   她哭了好一会儿,泪眼汪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任楚,颤抖地说道:“但他选择了为亲生女儿报仇不是吗,让我亲手杀了他,再把我送上断头台,这就是他对我的惩罚……”   “错了。”   任楚虽然呼吸不稳,但她扶着旁边的墓石站了起来。   乐美哆嗦地说:“我哪里错了?”   “他确实决定惩罚你还有他自己,但现在的结果却全是你咎由自取。”   任楚脸色苍白道:“9月11号15:44,你确实接到死者的电话,但内容却和你说的大相径庭。——我猜那应该是死者约你见面,声称有要事相谈。他苦心孤诣地给你创造杀他的条件,故意约在偏僻无人的地点,且告诉你出门时不要被任何人知道。大概20:00时,你见到死者——当时你肯定看过文件了吧,或许,那时候你只准备向他求证,然而,不等你开口,死者却说让你和他一起投案自首,那一瞬间,感情和思想的冲击,恐怕就是导致你萌生杀意的直接原因。”   “不得不说,死者对你的心理摸得很准,但考虑一点,每件事情真正发生之前,无论有多少推论,线索,前提,都无法作出百分百的预言,他计划一切时,大概为自己设想了两个结局:一,你听话和他一起自首,一起得到救赎。二,你毁灭他,也毁灭你自己。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你。”   听到这里,乐美面如死灰,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流,整个人跪在冷硬的地面上。   “我认输了。”   她那失去一切内容物,只剩音波震颤的空洞嗓音,宣告最终败北。   3   乐美五岁那年,领略了成为孤儿的凄楚。这段经历对她而言至关重要,哪怕之后被叔公夫妻收养,衣食无忧,她的心却无法治愈。因为曾经失去过,害怕再次失去,她只能将一切紧紧抓在手里,才能稍稍感觉安心。   但活在这个社会,根深蒂固的控制欲和自卑感,不得不被巧妙装饰起来,唯有如此,她才成为别人眼中优秀耀眼之辈。   当她得知许朝查到叔公以前做过的事情,心里无疑非常恐惧,就像那时被告知“父母再也回不来了”,她感觉自己的命运轮回似地重演。一开始,她寄望于许朝能够通融一面,可清高自诩的许朝,高高在上的许朝,一脸怜悯地对她说:“当你爱着某个人,更不能姑息他的错误。”   那份高洁的姿态,更把乐美衬得面目可憎一般。   ——难道你生来就比我高尚吗?不,因为事不关己,才说得大义凛然!这种人比谁都卑劣,世界如果公平,该让你也尝尝命运弄人之苦。   阴险的想法盘踞于无意识中,让害怕质变为嫉妒,嫉妒燃烧成燎原怒火。一念之间,她如同被魔鬼附身,觉得怎么残酷地对付这个人都理所当然。身处光明下的许朝绝想不到,此刻支配着这位好友的恶意,即将放出比仇敌更狠毒的冷箭。   乐美趁她转身,用随身携带的电击棒电晕许朝后,立刻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。三小时后,她再次潜入公寓,布置出触电自杀的假象。实际上,这次杀人她做得漏洞百出,假如警察细查下去,未必不会查到她身上,然而阴差阳错,许父发现了日记,误会许朝为生父的秘密饮恨自杀,他虽然伤心,却选择成全女儿“最后的意志”,以至于让警方以自杀结案。   她一方面为此庆幸,一方面也觉得奇怪,但当她知道叔公和许朝的关系,竟能凭借零碎的线索和联想,如此快速地洞察症结,甚至临场发挥,以此误导任楚侦查,如此冷静恐怖的决断,在她一生当中都绝无仅有,这或许就是人类求生欲所爆发出的强大驱力和智能。   从成为杀人犯那刻起,她就再也无路可退,而关于她之后又如何杀死叔公,说实话,乐美根本不愿意回首,她恐怕经由自己反复咀嚼的后悔和痛苦,会揪紧咽喉,让她没有勇气活下去。   那天,当听到叔公对她说去自首,更暗示已经掌握到确凿的罪证时。她如坠冰渊,既羞愧又难堪,一种万事皆休的惊恐更兼被辜负的愤怒掌控她全身,而恰恰是这种病态的愤怒,让所有美德退避三舍。乐美再次委身邪恶,她从这个抚养她长大的人身上,看到了和那时的许朝如出一辙的可憎。   她用一条绳子轻而易举地送他一命归西——现在想来,之所以这么轻松,是由于他根本就没怎么挣扎。   事情一结束,愤怒得了飨宴,就心满意足地将舞台退让给恐惧。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叔公住处翻找“罪证”,结果却找到了遗书——至此,一切顺利得如有恶灵相助,一个狡猾的计策忽上心来。   她想,假如能让警察断定这是自杀,就算找不回“罪证”,也能将事情掩盖过去。由此可见,她的铁石心肠绝非等闲,整个后续过程,竟能几无破绽地贯彻自己的计划。   “……这就是始末,我早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为此付出代价。”乐美喃喃地说道。   任楚静静看着她,一言不发,到了这个时候,她想不到该说些什么。   “任楚,”乐美抬起头叫了她一声,哽咽道,“我很高兴我们能够重逢,真的,但就此告别吧。”   “再见。”以朋友的身份,任楚最后说。   两人在山脚下分道扬镳,任楚目送她离开,月光追随那身影远去,像雾气在夜色中淡化。   4   任楚踏进别墅,就见林岚对她怒目而视。   “勇气可嘉啊,侦探阁下!”他连连冷笑,阴阳怪气地说,“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抛下我们单枪匹马地出去,原谅我,我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夸你!”   任楚对他解释道:“你也别生气,我不能带一群人围攻她,乐美那种性格,只有让她以为自己一直掌握着控制权,才能放下防备。”   林岚听后哈哈大笑,却不是开怀的笑,他满脸讥诮地说:“得了吧,收起那一套狡辩,你就是个人主义!”   以林岚的脾气,大概只能等他自己消气。   任楚不再试图劝说他,她在甄漾空出的沙发一角坐了下来。   甄漾递给她一杯咖啡,看起来欲言又止。她现在心情复杂,既感到痛苦,又残忍地觉得如释重负。   常卫的心绪也不平静,他不是软弱的人,此时却觉得双眼酸热。   在林岚的催促下,任楚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。但谈及乐美用何种办法布置自杀现场,林岚又第一个提出反驳。   “别开玩笑了,不是说了吗?尸体不可能这么运上去!”   “你老这么没有耐心,等我说完再反对不迟。”   说着,任楚把咖啡放在膝盖上,平铺直叙地开始讲解:“其实,人是非常主观的生物,我们对外界刺激的感觉大小并不会和物理刺激线性对应,包括被公认为最可靠的视觉在内,所有感觉反映部分现实,却也脱离完全现实。这是心理物理学的基础,我不会开成科普大会,但你们要了解,正是通过这些‘漏洞’,人才会被蒙蔽。”   “倘若桶的质量姑且不计,米重50kg,尸体约为60kg,但因为刺激的物理大小不同于感觉大小,所以需要将物理量转换成心理量。”   “比较准确的是Stevens提出的幂定律。”   任楚在茶几下找到了纸和笔,她写道,“P = K(S)^n。”   “P即是要求的感觉值——因为用数量估计法,所以初始数字按照主观标签,譬如搬动50kg的东西,我们也会假定这是50kg的重量,所以就作50。S代表客观刺激量。K和指数n=1.45为常量。则S=50,P=50,算出K=0.17,之后,再把尸体的60kg代入公式,得出P=64.38,心理差量为14.38,无疑会失败。但我之前也和你提过阀限,我的突破点就是:只要能将刺激的差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,人就不会察觉到重量变化。再重申一遍,人是被主观感觉统辖的造物。”   林岚连忙说:“那么怎么控制,别忘了有一个桶不能做手脚。”   “正因为心理主观性,任何刺激都非孤立存在。Laming提出判断的相对性原则,认为刺激不能回溯参照,只具有即时上下关系,打个比方,人即是容量有限的计算机,后一个刺激会掩盖掉前一个刺激的大部分痕迹,所以你只能用相邻刺激作为参照,而不能像尺子一样跳跃式比较。   “像早上你往水杯倒水,在八度音之间形成连续的音阶,乐美也将一个桶中的米梯度拆分,再分配到其余桶中,以填补落差。为了计算简便,且将第12号桶里50kg米拆为1234556789十份——实际上肯定不会分得这么标准,分别放到2到11号桶中,现在,1号桶维持50kg不变,而2号桶是51kg,代入公式P2=50.87,0.87就是感觉差别。   “接着,当搬3号桶时,2号桶就代替1号桶成为比较基准,而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主导下,搬运者会将2号桶当做50kg对待,于是,实际上S2=51,但感觉上P2=50,得出K=0.17,此时S3为52kg,带入公式得P3=51.4。像这样计算,P4=51.40,P5=51.36……余下省略,总之,理论来讲,装尸体的最后一个容器,P12=51.23,减去50,差量为1.23。所以,你们瞧,就是用这种几乎异想天开的办法,重量差被分割成不起眼的分量。”   听到这里,甄漾和常卫都似懂非懂,唯有林岚拍案叫绝。   “这个人的智慧真是穷凶极恶啊!”   任楚又继续道:“运到祠堂的尸体连同其他祭品先被放在和正殿一门之隔的偏殿,之后只要趁着四下无人将尸体吊到正殿中,再把桶的质量还原就可以了。但要我说,这计划实施起来有一个严重缺陷。”   “什么缺陷?”   “为伪造自杀,死者应该至少吊了8小时才被再次搬动,从尸斑看或许不明显,但移动难免会改变尸体的僵硬程度,然而法医到来前,村民无意识地帮凶手掩盖了这点,真是令人引以为憾。”   “我还有一个问题,”林岚刨根问底道,“你怎么确定乐美会偷听我们说话?单凭性格这种东西?”   任楚喝光了咖啡,她放下杯子,然后说:“就像我说的,事情发生前,无论如何都无法作出百分百预言。这也就是个概率问题,她中计当然好,就算不来,我也有乐成民藏起来的罪证。”   “啊!从哪里找到的!”林岚差点跳起来,“竟然瞒到现在,你也太狡猾了!”   “那天我告诉过你,证据藏在死者的坟里,但太过确凿了,当场亮出来会刺激到乐美,我说了,她是无法接受强烈威胁的性格。”   “狡辩!”林岚大声指控,“什么‘死后打开,众目睽睽’,这说法根本是牵强附会。”   “说来话长,乐成民死前送给甄漾一幅画,暗示藏匿的地点。”   “什么!”甄漾和常卫不可置信地对视。   林岚忙说:“快让我也看看!”   “啊,奥!”甄漾赶紧到房间把那幅画拿出来。   画卷在桌上摊开,林岚眉头深锁地端详着。   “我懂了!”   不久,他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,揭晓“最后”一个谜题。   “你们看这里面从上到下四样东西,合起来可不就是个墓字吗?”   5   此事告一段落后,第二天一早,在离别之前,他们一起去许朝的坟前拜祭了一回。   这次和上回一样也是四人,而缺失的位置永远也不能再补齐。   或许乐美说得没错,记忆只是记忆,人不可能一成不变,外表也好,人心也好,即使只有几天光阴,但现在回头看看,好像已经经年隔世,此乃心境的沧桑之变。   整理好行李后,他们拜托了进城采购的副食店店主带他们一程。小货车在山路上逶迤前行。   因为睡眠不足,任楚靠在甄漾肩头补眠,车厢晃得她有些恍惚。   “任楚!”   她若有所感一般回过头,仿佛看见路口的树荫底下,乐美带着感念的笑容冲他们挥手告别,但一转眼,风烟散过,那只是错觉而已罢。 第9章 第八章 终末的秘密   (你无法将正义与非正义,善与恶分别,因为他们在日光之下,正如同黑白交织的经纬)——《先知》   关于W这个从始至终隐藏五里雾中的神秘人物,字里行间,他的身份呼之欲出。虽然打心眼里不愿相信,但种种迹象表明,除了这个原因,不会有其他解释更加契合。此事任楚并未向任何人提起,或许也将成为彻底的秘密,但在结束之际,这个心藏险恶的Willian Wilson,将自己真面目深掩幕后的W,也不得不向“self”剖白心迹。   开门见山地说吧,任楚是双重人格症患者,只是这么多年来,因为“W”狡猾多端,从来只选择在她睡眠时出现,导致她一直没能认识到这点。   此时,任楚坐在前往D国的飞机上,她在护照夹层中,找到了W留给她的告白信:   Dear friend,   原谅我不知如何称呼你合适。你是否明白我的暗示?假如你能明白,那么这封信对于你来说,意义就不言自明。实际上,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永远保守这个秘密,但慨叹这世间无人知晓予之计划,不免有顾影自怜之感,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告知你,也可以说,似此般高奏凯歌,正将我之胜利推至圆满。   有件事你我心照不宣,我是W。看过日记后,你对于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,应该也清楚了。严格说,许朝之死,始自于我。我深知此人在你心中的地位,假如现在告诉你,当初我无端告知其亲父所犯之罪行,并非出于朋友的拳拳真情,仅仅只是以“实验者”的心态,为了观测她——这个纯洁的灵魂会否因此堕落泥淖,你大概会勃然大怒,恨不能杀我后快。(但凡思及此,予并无畏惧,竟不由得跃跃欲试,亦无妨称此为变态的扭曲。)   而后来证明,她确实拥有世间难得的高贵心灵。虽然我不曾预料到悲剧的收尾,但那份纯粹的光辉,足以给我留下无以复加的喜悦,令这个向来不可一世之辈由衷产生敬佩爱慕之心。   对于她的死亡,我心情复杂,既感到欣慰,又未免感伤,不妨回想下你那时的绝望,悲哀何以如此深重,难道没有我一半功劳?——当然,毋须多虑我以这种心灵感应的方式时刻窥探着你的思想,因为你我一生就像白昼与黑夜,不但无法相逢,记忆与感情也不能贯通。许朝的死我其实早于你得知,但在你首次听闻死讯时,命运的冲力带来史无前例的交集。一转眼,恍惚身处黄昏暮色之中,换句话说,是唯一一刻,在彼此世界产生共鸣。   但我如何得知真相呢?   清楚的记得那正是8月5日,我从许朝口中听闻她决意劝说生父自首,心中深受感动。也从这天起,我开始想方设法监视乐成民(全托了网上几位好友的帮助)。这次却不仅出于观察者的好奇心,可以说,我为许朝忧虑,虎毒不食子是没有错,可你也不能否认,人性中藏着远比豺狼虎豹更为凶险的nature。   这份忧虑成真了一半,许朝的性命因为此次“试验”不可预计的副作用,沦为牺牲品。但一开始,我也被蒙在鼓里。   对此起了疑心的许则林更快地开始着手调查,不久后,我也通过他,拨开了凶手制造的迷雾。   总而言之,对于本来就对人性持怀疑论的我来说,真相又是一个沉重打击,而我之后的计划便自此萌生,这绝不仅仅“复仇”两字可以概括,不妨说,我急切地寻求一种对“恶”的洗礼,一条灵魂的救赎之路。   一星期前我匿名联系了乐成民,利用他当时的彷徨痛苦,毫不费力就劝诱他成为自愿的执行人和第一个受洗者。或许你认为这些行为罪大恶极,实属“魔鬼的耳语”,但此乃凡人方寸心上的可笑偏见。殊不知,这世界唯其法律,正是以暴制暴的元凶,奉行全然死板的功利主义,既制造骗子,又制造暴徒,其将畏惧心代替忏悔心,何异于制造人心的地狱。   ——让罪者痛心悔改自己的过错。这才是我的真实目的。事实已经证明,我方大获全胜,这两个人造成无数伤害后,在毁灭前终于脱胎换骨获得新生。不否认可能会有短暂的痛苦,但辩证来说,如此拔除灵魂的污秽,难道不比单靠法律惩戒,更体现无量慈悲?   Dear friend,可能你以为我在大谈邪说歪理,然则,“似是而非,互为表里”,这是一切存在的本质。勿要自矜为善,便滥斥我为左道,你我是天生一体,“恐怕夕阳菩萨,也分不出此间谁是罪恶,谁是自我”。①   注释:(①出自田汉诗《罪恶》)   作者有话要说:   看到这里,你是觉得恍然大悟还是云里雾里?是自圆其说又或者是牵强附会?逻辑上,文字上,人物塑造上,这篇文有很多缺点,但我确实是花了很多心思在写,也修改了无数遍,精力能力所限,许多设定被我忍痛舍弃了,可至少故事算是完整。   so,期待一切建议批评,能把我说得无地自容当然最好,就当我是个M,不用留情面。   (任楚2.0“爱慕”许朝,很明白了吧,所以这样算百合了吧……我可没有欺骗消费者!)   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 - ★★书本网论坛★★.  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